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穆湘瑶:从大桥梦到铁路情
[ 信息来源: 更新时间:2018-08-09 ]
  当我们乘车行驶在浦东上南路上,宽广的大道、繁华的街景和两旁林立的高楼迎面扑来,映入眼帘。上南路的前身是建于80余年前的上南公路。说起这一条路,不能不提到一位开发浦东的先驱者穆湘瑶的名字。
   
   
  穆湘瑶(1874~1937),字抒斋、恕再,上海人。其父在南市小东门附近开设穆公正花行。他早年进入南洋公学特班学习,与黄炎培、李叔同等同学。1903年中举。辛亥革命时参加上海光复起事,被任命为沪军都督府警察厅长。1914年弃官,与其弟穆藕初合创德大纱厂。后又与浦东绅商陈子馨等在杨思建恒大纱厂,在塘湾建信大窑厂等实业。穆湘瑶关心家乡教育,曾先后出资兴办各种学校20余所。1917年夏,他任杨思乡经董时,还花银3000余两,疏浚杨淄溇(今杨思港)。针对浦东交通落后现状,他更倾注极大心血,取得了开辟草莱的不朽业绩。
  20世纪初叶,浦东黄浦江沿岸的烂泥渡一带,华洋厂栈林立,市面日趋繁荣,原先狭窄的街道放宽了,行人众多。但是交通滞后,仅有一些人力车(俗称黄包车)穿梭在泥路或石子路上。处于浦东腹地的川沙、南汇更为落后,到20年代初,根本没有现代意义上的公共交通系统。1920年夏,穆湘瑶与黄炎培、张志鹤等发起集资创设一家汽车公司,初名浦东汽车公司。办公共交通,先得筑路。穆亲自赴川沙实地踏勘调查。据1920年8月2日《申报》一篇题为“筹办浦东长途汽车之进行”的报道称:公司拟“设筹备处于川沙十元堂,派人常驻办事,着手测量。路线自川境王家桥起,迤西过药师庙。往北曹家路,西沿庄家沟,达上邑陆行乡西沟庆宁寺一带。”这大致是后来上川公路的走向。同时,穆湘瑶又联合朱子灏、秦砚畦等发起开辟上海、南汇两县县道。热情之高,令人钦佩。
  1921年1月,原来拟议中的浦东长途汽车公司正式定名上川交通股份有限公司,穆湘瑶仍参与组织领导。黄炎培主持1月18日的招股会,穆湘瑶、张志鹤先后报告预算计划及测量情况。会议定股本50万元,当场认股踊跃,已过半数。7月23日,上南长途汽车公司也宣告成立,穆湘瑶任总经理。招股同样比较顺利,原定4000股,创立会当场就认购过半。决定扩至5000股,并向礼和洋行定购汽车。上南公路原计划北起黄浦江边周家渡,南抵南汇大团,全程30公里。分三段施工,第一段,周家渡起,南向经杨思桥、三林塘、天花庵等地,直达南汇周浦镇,全程约14公里。第二段,周浦至新场。第三段,新场至大团。9月20日,穆代表上南公司与上海、南汇两县交通事务局局长朱祥绂签订租借道契合同。征地工作似乎也颇顺利。10月16日,工程开工奠基礼在周家渡举行。上海县知事沈宝昌出席典礼并“携锄取土”,“众夫役即挥手施工,一时锹锤并下,鞭炮齐鸣,颇极一时之盛”。接着,穆湘瑶在养真别墅设宴款待参加奠基礼的宾客。他致辞云:“交通与实业关系之重要,希望上南县道告成以后,浦东实业日益发达。”上川公路稍晚几月,也于1922年2月8日于庆宁寺开工。穆湘瑶应邀参加了典礼。他以极大的热情投身于浦东早期的公共交通事业。贯通浦东腹地的两条南北大干道,在一批爱国爱乡的工商界人士努力下进展神速。
   
   
  据1922年4月22日《申报》上《上南长途汽车之锐进》一文记载,“该公司总经理穆湘瑶,因长途汽车原来橡皮轮盘易于破坏,决计改用铁轮,马路上铺设轨道,形似火车轨道。预算铁轨每华里约在4000元左右,现向汉阳铁厂先定60里之铁轨,将来大团至南汇一段,—俟北端开车后再行推广。”原来穆湘瑶在上南路施工期间就想到改行火车的问题。可能因为资金关系只能分两步走,公路竣工后先用汽车运行,以后再改火车。
  这一年中秋节,上南公路周家渡至周浦段竣工通车。除起讫终点外,沿途设杨思桥、三林塘、天花庵、百曲4个车站。公司拥有普通6人位、8人位、3人位汽车11辆。内有2辆新式“美丽汽车”,专备婚嫁喜庆之用。另有3人位专车1辆,备旅客接送友朋独自乘用。北行线(周浦至周家渡)头班车上午7时,南行线(周家渡之周浦)头班车8时。每隔20分钟或半小时一班。车资全程4角,分段票价为:周家渡至杨思桥1角2分,杨思桥至三林塘8分,三林塘至百曲1角6分,百曲至周浦8分,等等。为了方便旅客过江,公司还雇用3艘大驳船,由恒大纱厂“恒大兴”小火轮拖带,每半小时接送一次,往返于周家渡与浦西董家渡之间。真可谓汽车与轮渡“一条龙”服务,受到市民极大欢迎。据《上南长途汽车通车后一斑》一文称:“该路路途广阔,计有4丈,汽车行驶,稳妥适意。自通车后,旅客接前踵后,拥挤不堪。且汽车夫驾驶精熟,自开车以来从未滋事,故路旁行走者,非特不恶汽车为上海之毒蛇猛兽,反以路广、行驶随意,莫不有口皆碑。至于其他由南市薛家浜过渡恒大兴轮船之快便价廉,各站服务员之交待殷周,又其余事。”
  上南公路通车还引发了上海新一波的汽车热。有人在报纸上撰文,建议上南路全线贯通以后,与沪柘公路连接,把浦东的上海、南汇两县与奉贤、金山连成一体,沿途农副业和工业都可得到发展。位于戈登路(今江宁路)的工部局汽车学校考驾照者也一天比一天多,应接不暇。这或许是穆湘瑶他们所始料未及的。1922年12月,上南长途汽车公司向社会做出庄严承诺:上南路改铺钢轨已奉北京政府交通部批准,机车车辆已向德国订购;同时“周浦至新场一段展长路线,测量将次完竣。”
  在这重要时刻,穆湘瑶又推出了一项惊人的计划。
   
   
  1922年12月7日《申报》本埠新闻头条刊登《浦江中将建铁桥》一文,说:
  上海商务日渐发达,影响所及,附近各乡工商各业,随之兴盛,尤以浦东为最。沪商穆抒斋、穆藕初经营浦东,不遗余力,数年来增设工厂学校甚多。自通行长途汽车后,营业益见发达。鉴于中隔黄浦,终欠利便,现发起于沪南江面建一铁桥,筹集价款80万元。闻已在进行,期于明年开工云。
  拟建中的浦江大铁桥位于南市董家渡外江面,与现今南浦大桥位置相近。“桥长1里,环以10洞,中间用新式转轮,定时而专司启闭,安步当车,瞬息可达。”大约考虑到轮船航行的方便,把铁桥设计成可以启闭的活动式闸桥,因而当时称“转桥”。穆湘瑶等还把建桥与创建“浦东新村”计划联在一起。鉴于浦西人口激增、住屋紧缺的实际状况,穆氏等拟为政府作“补救”之计,即于浦东购地5000亩,建设模范新村。规划颇为周详,“干路5丈,横路4丈,支路3丈”。新村内石库门住宅鳞次栉比,“一幢可住一家,合之则数幢可为一宅”,“坚固宽敞”,“屋以两层为宜,且更易平顶为半阁。租以十金为率,兼可享优先之利权”。另设有学校、工厂、汽车站、电厂、银行、医院、公园、鸡场、牛场、菜场、农场、公共礼堂、影戏院等,设施齐全,功能完备。加上浦江大铁桥,真是“辟春申之新城,导全国以先河”的美丽蓝图啊!为此,穆湘瑶与盛茂祥、朱子灏、陈悦周等8人发起创办“浦东新村浦江转桥浦大股份有限公司”,定公司股份规元200万两,分4万股,每股银50两,发起人认足1万股。1922年12月,在报纸上连日刊登浦大公司“缘起”及“招股简章”,公布的赞成人达50位,包括王一亭、沈信卿、黄炎培、李平书、童世亨在内,都是当时上海工商界的著名人士。
  浦大公司的宏伟规划引起社会各方的关注。据同年12月28日《申报》报道,“昨又有某洋工程师,拟就说帖,谓建筑铁桥不如开挖地道,仿照外洋成法,需费约10万两,现已绘成图样”云云。这或许是拟在浦江底开掘隧道的首次报道吧。可惜不知这位洋工程师姓甚名谁,来自何国,绘成的图样又是什么样子。
  浦大公司的新村计划让一个叫“房客联合总会”的组织发生兴趣。他们致函穆湘瑶,一面支持他的新村计划,一面要求取消“小租陋规”。穆在报纸上发表复函,声明将来建成的浦东新村,绝无“小租陋规”。他说:“行见闾阖扑地,蔚成模范之区,长桥卧波,无复东西之阻。无疆之惠,何止偏陬;百世之图,岂惟私利?……鄙人所自置之南市小西门薄产,及经营之爱多亚路华商棉业交易所房屋,向均绝无此项陋规,且亦不知小租为何物。”
   
上南路南行展线阻碍重重
   
  80多年前,要靠一群实业家和地方士绅自筹资金兴建黄浦江大桥,无疑只是美好的梦想而已。穆湘瑶他们创办的浦大公司热闹了一阵后,就偃旗息鼓了。上南路南行展线也举步维艰,与钉子户——扬洁女校交涉、申诉了数年,竟毫无结果,功败垂成。那年头,商办公交企业要办成点事有多难啊。
  1923年春,上南公司呈准测定自周浦至大团的路线,所经之处都立有标桩。工程因故停了几年,到1927年秋开工时却冒出与周浦镇扬洁女校的纠葛。这所学校原先设于关家木桥张姓屋内,1924年夏于周浦车站司前桥东200余米处建校舍。1926年春,该校突然在上南路南行标桩中心处,收买拆坟的旧砖,造了四间陋房。这几间房四周脱空,与校舍相隔100多米。一年以来又不装修,连门窗都不安,更无人使用,反倒成了乞丐的“大本营”。到1927年秋,上南公司动工布告贴出后,扬洁女校急忙在房四周设置竹篱笆,并开始装修。明眼人—看就知道他们想干什么。穆湘瑶等知道后,交涉无果,只能向南汇县政府提出仲裁要求。11月27日,一位姓沈的县长亲自到现场踏勘,目睹有木匠正在施工,当即“面谕”该校校长拆除此屋,还路于上南公司。但学校方面我行我素,继续它的“圈地”行动。干脆把原临街学生进出十分方便的大门都堵塞了,另辟小道,迂回曲折绕行过这四间房再进入校舍,学生要多走1里多路。显然图谋造成既成事实,要挟上南公司。
  扬洁女校校长顾伟勋人称“黑籍校长”。想不到为人师表者竟是一个鸦片鬼!此人虽则声名狼藉,却在当地颇有势力。在与上南公司的纠纷中,他恶人先告状,到处鼓噪“不能因交通而毁教育”。一些士绅竟联名要求公路改道;教育局长更莫名其妙地声称,上南公司“挟其帝国主义式之权威,以侵略侮辱我教育界”,坚决支持顾伟勋。南京国立第四中山大学(中央大学前身)校长张乃燕也来信,认为应该以教育为重,要求公路在扬洁校基之外另行规划。那位踏勘过现场的沈县长不知为什么调走了,新县长对此态度暧昧,只让民治科批转各方呈文和信件,算是调解,不做裁决。
  穆湘瑶先后向国民党县党部、淞沪卫戍司令部和上海特别市市政府相关部门一再申诉,始终无结果。1927年2月25日,穆湘瑶为扬洁女校故意阻碍交通事呈南汇县县长文,详细陈述事件的由来和前期交涉过程,揭露那“黑籍校长”颠倒事实、朦禀惑众的鬼蜮伎俩。他说,顾某之行动,“以言公,则故意阻碍交通,实有违先总理三民主义中之民生政策”;“以言私,则误人子女,易导青年于居心险诈、行为诡异之途”。呈文义正词严,有理有据,但是在那地方恶势力称霸的年代,加上政局更迭,人事变迁,有谁来支持关系民生的交通呢?到1930年,有关方面还在“调解”,最后当然不了了之。上南公路周浦以下路段筑路计划从此流产。
   
   
  上南公路南行计划不幸夭折,但周家渡至周浦行驶火车的设想还是实现了。不过,也是一波三折,好事多磨。
  1923年,公司增加投资25万元,修建1000毫米轨距的轻便铁路。第二年在县道上改建适应铁路行驶的桥梁6座,随即铺轨,1925年1月通车。最初配备汽油内燃机车3台,有四轮6米长的客车6辆,时称“钢轮汽车”。旅客量大增,为适应过江需要,公司又增加小火轮一艘,开展周家渡至浦西南码头之间的免费轮渡运营。
  其实,这时穆湘瑶本人的各项实业已走下坡,几乎到了破产的边缘。1923年初开始,上海各华商纱厂因花贵纱贱相继停工,至3月停机达半数。日商乘机扩张在华纱业。穆藕初、聂云台等倡议组织中华棉业银公司计划遭挫,华商纱厂银根奇紧。穆湘瑶的德大、恒大纱厂早已陷入困境。上海市档案馆保存着一份1925年穆抒斋与上海金城银行所立抵押借款合同,恒大欠银行本息银4.1万两,穆湘瑶不得不“特将塘湾乡之信大窑厂全部地皮、房产、机器、生财等一切物件,移转至金城银行执管”。贷款月息高达9厘7毫半。德大纱厂于1925年易主,恒大纱厂延至1930年由陈子馨收买。信大窑厂当然也随之失去。穆湘瑶当初十分自信的华商棉业交易所,也紧跟着倒闭。就是在这样严峻的形势下,他还是苦撑着上南铁路。这条路的建成与通车,确实带动了杨思、三林、周浦三镇及周边地区农工商业的发展。地方舆论称“穆湘瑶为民造福”,并非过誉之辞。
  汽油内燃机车功率有限,成本又高,随着旅客的激增已不敷使用。1926年,穆湘瑶派遣上南公司工程师谭伯英赴德国采办蒸汽机车。同年7月和9月,由斯华治可夫柏林机车厂制造的两台蒸汽机车,包括煤车、客车底架等运抵上海。车辆还未投入营运,一件诉讼案摆到了总经理穆湘瑶的面前。原来机车等价值共计美金1.8万元,合同约定1927年6月底前付清。可到1928年2月,上南公司先后只付了0.96万美元,因上南公司违约,德方一纸诉状告到了上海地方法院。
  公司“财政危机”的原因很多,时局变迁和战事频仍是主要原因。北伐军进驻浦东,上南铁路成了兵运干线。军方索要“优惠券”,此去彼来,穆湘瑶头痛不已。明知勒索,却无法回拗。只得批准“优惠”服务。因战争关系,客运大减,公司处于日不敷出的境地。穆湘瑶接到德国机车厂的诉状,上海地方法院定1928年2月23日开庭。穆写信给公司董事和挚友周让卿咨询处置办法,其官司缠身、一筹莫展的心情溢于言表。他说:
  弟意到庭之后,一庭即丝毫无转弯,且工商之1.3万两正在拟议诉追,一有风声,势必参加。故明日拟不到庭。惟事已急迫,应如何设法之处,鹄候大教。锦诉状附呈。
  原来还有一笔借款未清还呢,他担心会引发“连锁反应”。上南公司当时的窘相可见一斑。
  当然,德国机车的欠款不久还是付清了。上南铁路用上每台75匹马力的蒸汽机车,并拥有八轮8.5米长的客车10辆,运行能力大大增强。说到那位穆湘瑶派往德国采办机车的谭伯英,值得一提。谭后来任职于国民政府交通部,抗战时主持滇缅公路建设事宜,晚年定居美国,曾用英文撰写了一部反映建筑滇缅公路艰苦历程的纪实作品《血路》,近年国内已翻译出版。
  穆湘瑶曾作《说死》诗,有“伤心人之怀抱”等句。1933年他60岁生日时,老友沈信卿特撰诗“反其意寿之”:
自有精神堪不死,即淡性命岂无根。
愿将方寸和平气,洗尽乾坤涕泪恨。
  穆湘瑶的大桥梦与铁路情,正体现一种不朽的精神,即老一代浦东开发先驱者们造福桑梓、振兴中华的理想与抱负,它将永远激励我们后人的创造精神和开辟草莱的勇气。
(摘自《近代浦东散记》,作者:柳和城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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