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浦东地情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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台北浦东同乡忆浦东
[ 信息来源: 更新时间:2018-01-11 ]
   
  我的故乡是浦东的一个小镇市。和内地其他的小镇市一样,故乡是谈不到工业的。镇上除了一家电灯厂、三家碾米厂,因为用柴油机器,烟囱里面,发出间断的“蓬、蓬”的声音外,全镇上就再也找不到“机械化”的工业了。因为一切工作,手工为先,不必怎样大规模的设备,所以家庭副业,也就特别普遍,我现在就其中介绍几种出来。
  第一种是缝衣。大家知道缝衣是“成衣匠”的工作,是一项专业。我的敌乡也有成衣匠,但那是专替有钱人们,做一些特别裁制的衣服的。一般的缝衣工作,却是家庭副业,故乡有一种商店,叫做“估衣庄”,是专门发售现成的衣服的,经常有伙计在店门口拉直喉咙,把一件一件衣服提在手里,唱出奇怪的调子,来吸引顾客。这种估衣庄虽然也有工场,但是规模很小,大多数的衣服,都是分发给家庭妇女做的。每一家估衣庄都有若干特约的家庭,估衣庄把衣服裁好,零头布料一并分配妥当。承做衣服的妇女,每隔几天去拿一次衣服,回家缝制。缝衣用的丝线、布线,由承制者自备。缝衣的技术,所谓“针脚”,是相当讲究的。每一针要匀称而紧密。“滚边”的工作、“打结”的工作,都是缝衣功夫高下的最大考验。还有用布条做成钮扣,有所谓“胡桃结”“蟠心结”等,也是一项特殊技术。刚刚登记承制的人,只领一些简单的衣服,过了相当时期,“针脚”达到一定标准以后,再发给你比较复杂的工作。缝衣服的工资,论件计值,随着衣服的复杂或简单来订定,每批缝制以后,都登记在帐簿上,到要用钱的时候,再去领用。做得快的,每个月可以得到五六块银洋,对于家庭收入,不无小补。所以在我们故乡,很多中下家庭的主妇,每到晚上,在如豆的煤油灯光之下,低首缝衣,真所谓“夜深刀尺寒”了。
  第二种是摺锭。如同内地其他的村镇一样,对于祖先的祭祀和鬼神的崇拜是非常流行。敬神的时侯,就需要焚化纸锭或元宝。纸锭和元宝是有分别的。锭是以白纸作底,在纸边上糊上一条锡箔做边。元宝则完全用锡箔摺成。元宝和纸锭,每年的消耗极大,尤其是逢到清明节、中秋节、过年的时候,大量焚化。这两样东西都是需要大量人工的,于是也就成为普遍的家庭副业了。做纸锭的手续比较繁,把白纸用浆水打湿,贴上一条条的锡箔,粘在墙上或门板上,像裱糊字画一样,待干了取下来,裁成小块,然後再用一个模型,每一张纸糊成一只锭,干了以后,再用线串起来。元宝是用不到这些手续的,只把锡箔依照一定的规格摺起来便行。不过摺元宝需要特殊技术,每一只要摺成同样大小,一只只套起来,放在纸盒里,好像机器做的一般。此外还有各种花式各殊的元宝,有成莲瓣形的,有成蝴蝶状的,那就更加需要技巧了。这种糊纸,和摺元宝的工作,代价当然更低廉了,不过因为工作简单,所以许多老年人,都喜欢这种工作,不但可以赚几个零用钱,同时也可以消遣消遣,解解气闷。
  第三种是编草鞋和搓草绳。我们江南是所谓鱼米之乡,米的生产十分丰富,稻草除了烧饭以外,便用来编东西。从前橡胶制品、尼龙制品,都不曾发明,乡下人经常穿草鞋(用稻草编成的鞋),城里人出门遇到下雨,在布鞋外面也套上一双草鞋,所以草鞋的消耗量也真不小。此外是用稻草搓成草绳,把草绳蟠绕起来,像一个铜鼓一样,名为“绳甏”。这种编草鞋和搓草绳的工作,也是若干家庭的副业,靠手工来赚几个钱,不过因为工作比较粗糙,大都是男人们的副业。
  现在,家乡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,这几种家庭副业,恐怕也只能作为回忆中的资料了。
   
   
  川沙在浦东地区,算是一个最小的县。原为辖属于松江府的一个厅,到清朝末期,才立为县。地理上看川沙,是长江、黄浦江出海的淤积新生地,土质是沙土壤,非常肥沃。原本是近海的低涯柴塘,曾经过历代的艰苦开辟,挖出许多整齐纵横的溪道,平田筑路,才有这块鱼米丰产美丽乡土。为防海潮冲击,南北沿海筑堤,这种防潮堤,乡人称为护塘。第一道护塘,定名为大护塘,就筑在县城东边,北达高桥,南达浙江的海盐,用人力筑成,工程是非常浩大的。淤积新生地往海外伸涨约离大护塘2公里又筑了第二道钦公塘,与大护塘平行。钦公塘是一位清末的知县官钦琏发起筑的,规模更大,既高又宽,雄威如万里长城,不但有防潮护田作用,而且有防盗设施。因那时倭寇,经常在沿海出没侵犯,所以钦公塘就等于沿海国防工事,“三里营房,六里墩”,钦公塘每隔三里路设一座营房,由民丁沿海守护。每隔六里路筑有高宽的土墩台,墩上置干草,一旦遇寇侵袭,或塘堤被潮冲坏,墩上引火为警号传递,非常迅捷,马上可发动全民群起卫护。沿塘村民均有练武组织,武艺精悍。我的舅舅就是武团的一位武师,当地百姓,均有尚武精神。我幼年去外婆家,还看到一些兵器。由此可见钦琏知县筑这道钦公塘用心良苦,是费了一番心血的。就是现代用机械来筑这道护塘,也是不简单,比筑高速公路难得多。钦公塘筑就,南汇、川沙就安全无患了。所以当时百姓非常敬爱这位父母官,为他造庙立像,永留纪念,且每隔数年举行庙会,沿塘设祭坛,把钦琏知县神像抬出来沿护塘巡视,以保平安。据说,钦琏知县为筑这条塘,把七爿典当的私有财产都捐献了。以后钦公塘之外,百年内又筑了两道防潮护塘,一共有四条护塘,围成浦东大片陆地。
  川沙是上海的东邻,与浦西仅一江之隔,出入每天有数班上川小火车,非常便捷。川沙地幅不大,人口算是浦东最密的一县,工商业也算是最发达。表面上看川沙是个农业社会,实际川沙自产粮食,每年仅够四个月粮。所以川沙人必须往上海谋生,在乡之人必须经营副业,所有民生必需品及日用品均须赖上海输入。就因为如此,川沙人有两种谋生技术特色,这两种技术乃是举国有名,表演着建国重要角色,只是见惯了的同乡人,不觉察其功绩而已。
  上海由洋人开辟租界,西洋建筑首先传到中国的上海,从上海徐家汇造教堂开始,到杨斯盛造江海关,一直到造二十四层楼国际饭店,大概在百年历史里,世界各国的建筑工艺技巧,无论泥、木、卫生、油漆,完全由我浦东川沙人独揽全能。我敢说,全上海的高楼大厦,大都是我们浦东人双手建起来的。这方面工艺技巧,完全操之在我浦东技术工之手,岂不举国有名!抗战发生,我们浦东人这套工艺技能,就传授到大后方各城市,使大后方建筑脱旧更新,迈进了一大步。就今天台湾来说,见到甚多美仑美奂建筑,工艺技术传授之功臣也是我们浦东人。初来台湾建筑都是木造房,乃是日人传授的,R•C拼花地板、磨石地坪、大理石、磁砖铺设、浴樹、化类池、室内装演、窗帘、铝门窗装设、冷暖气、电梯……等等技艺传授,起始都是我们浦东人传入的。将近30年经过下来,传授当地徒弟,青出於蓝的果然不少,台湾建筑能有今天如此发达竞艳,乃浦东人起始功迹,当了无名英雄,是不可磨灭的。
  尤其川沙人谋生心切,靠近上海,找事也易,失去少年受教育机会,年少到上海习业,虽有精良工艺技术,但出人头地者不多,建筑师与大企业化营造厂浦东人虽有,但很少。这些工艺技术,永远当了别人的配角,乃是非常惋惜的。主要缺乏领导人才及团结合作精神,资本、技术与智慧,无法密集发挥,结果在今天台湾建筑地位里,逐渐落人之后。但我敢强调的说,台湾建筑如此发达,起始功臣是我们浦东人,这是举国闻名的浦东荣誉特色之一。
  三四十年前我们川沙青少年,男性80%均往上海习营造工,女性80%嫁前均入毛巾或布厂从业织造,留下的务农为业外,可以说均有一技之长。台湾光复前纺织非常落后,根本不生产毛巾,光复后毛巾布疋等日用品均赖上海进口。我1948年迁台,为求家属谋生出路,就想到创办毛巾厂,沿用我们川沙故乡的技艺,就便在虎尾创设了独一无二的中大毛巾厂。内子精通这行,权充顾问技师,我从旁督导。在1948年底,就生产了台湾第一条毛巾,限于资金薄弱,初由12台木机开始,发展到60台后,汰旧更新为电动铁机。漂染、整理、包装等逐年更新,现在成为拥有百台织机外销袖珍厂。由中大训练成的师傅管理等,相继出去仿效设毛巾厂将有20家,总机已近千台。大家看到百货公司里陈列着许多五光十色的毛巾,要知道这是我们浦东人工艺传授的功迹成果,也就是我们浦东的荣誉特色之二。
  在我们离开故乡时,带来了一包芦粟籽,与草藻籽,—年一年地种植传下来,也有30年之久。凡同乡懂得种的,分发出去种籽,也算不少,甚至远达美国。当我们尝到这种味道,也就怀念到故乡风味。六月里乘凉,眼看天上星星与萤火虫,耳闻织布娘与青蛙在叫,嘴裏咬芦粟说红眼长发,一团黑影,扑咚一声落水鬼的故事,勾起我童年在故乡的回忆。芦粟与藻籽头,传植到台湾30年,也可以说是我们浦东特色之三。
  如何将这几种浦东特色发扬光大,能异彩放光,须要有团队合作精神,技术之外,还须要资本、智慧密集,适合乎现代大企业化经营,才保持得住这份特色,成异彩放光。
(此文摘自台北浦东同乡会会刊《浦东》第六期1976年9月15日)
(摘自《浦东文史》2010年第二期,作者:耐烦  顾振民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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